起程 不停步

作者：掠尘  
来源:    责任编辑:小鬼    [2007年04月03日]

“我要离开这了。”

包包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直视我，而是昂首凝望恬静的天空，可我透过他的眼睛，却看到了不尽的悲伤。

他的长刀早已消尽了杀气，安静地耸在地上，使得整个人好象雕塑一般，也许只有衣角的斑点血迹，还在向人们诉说着他当年的张狂。

几片云懒散飘来,如同垂暮的白发，映日荷塘的水波在此时也显得格外安详。

我收起了双剑，也许它们本来就不属于我，而现在更是那样得刺眼。

“你要去哪？”

风。狂风。

包包的头发被吹的凌乱，却丝毫掩饰不住那刀刻似的脸。那不是张精致的面容，却给人一种极度震撼的力量。平和的呼吸就要停止六龙牵日。

他没有回答我，而是借荷露沏了壶茶水。我第一次看见这个粗犷的男儿做的如此细心。

当茶水放在我面前的时候，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。盏中的清香顺着双手蔓延至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，脚下的沙在风的爱抚下尽情舞蹈。那波光粼粼的水纹，是微笑时泛起的嘴角。谁害羞的脸颊，映红了一片片炽热的湖？那瑰丽的点赤，是迷离的双眸，还是落日唱着挽歌，被吞没于视线的尽头？

我想不到答案，因为我已经醉了。

包包摊开一张褶皱的纸，是地图。纸的四周微微泛黄，可标注依然清晰可见。

我所在的地方，叫江南。

东方是大海，大海可以吞没一切。无论富贵还是贫贱，聪慧或是愚蠢，善良亦或邪恶。没有人可以逃脱它的追逐，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它的脾气。海神每年都要发威，童男童女是让它息怒的唯一方法，祭祀如是说。我们这样做了，可是它仍疯狂了，而且一次比一次猛烈。儿时，我被抓去当供品，父母趁夜深救助我，结果被村民发现，当场乱棍打死。于是我恨所有的人，包括我自己。因为我的无能。然后我拼命地练习暗杀，终于在两年前，雨夜屠城，身无滴血。

我很高兴。我本应该高兴。可我并没有这样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

我举起茶，慢慢嗅去，滋味美妙得将要让我坠泣。

包包不喜欢海，他觉得海终归是水，而水表面上太过柔弱，相比而言，更喜欢燕丘。

燕丘。江南的北方，在我心中只是个模糊地概念，风肆意的凛冽，黄沙驰骋。仅此而已。我总会为一些名字所感动，比如残虹，比如凝香，比如燕丘。是的，我喜欢燕丘，从我听到这个词的那一刻开始。

包包说，那里有豪放的汉子，赤身而立，气魄荡漾于千里之外，狼人在月圆之夜仰天长啸，连时间也会静下仔细聆听，悲鸣震动九州，不知有多少人会因此而伤心落泪。

包包的眼睛中划过一丝哀叹，瞬间停留，却在那一刻得到了永恒。

包包手中的茶已经与放荡一口饮尽。他终究是个武夫，不会品这种茶的妙处。越是微妙的感觉，越要细细体味。

可是包包还是哭了。眼泪一滴一滴地划落，如同星星坠下。

他的泪水让我想起了我们认识时的情景。有段时间，我随便地找人切磋，于是遇见了包包，结局很明显，当我的双剑还在舞动的时候，他的锤柄已经被折断。我赢了，遍体鳞伤。冤家路窄，在这时，我逢上了仇家的追杀。我决定跟他以死相拼。哧……一道血迹在地面上划出了优柔的图案。蓝天，美丽得让人嫉妒。包包手中的长刀不见污点，仇家却已身首异处了。

包包本属武器原来是长刀，而且以刚才的刀法，我自己也不会是他的对手。然后我忽得哭了，哭的莫名其妙。

包包是第一个，也是唯一一个帮过我的人。

包包是我第一个，也是唯一个朋友。

那天的眼泪，也是这样的滚烫。

包包面对夕阳，轻歌长叹：

胸膛/徘徊着嚣张/刀/是大漠中的觞/天边的残阳啊/来照亮我的脸庞/我将起程/不停步/我是你的儿子/我的名字/叫苍狼……

包包的声音雄厚而悲壮，如同磐石被撼动时的惆怅，让人的心无法平静。

我说，你要去燕丘么？

包包不语，轻摇头。

我说，中原呢？

包包是真的醉了，他拭去眼泪放声大笑。

其实我不应该问这个荒唐的问题。

江南的西边，就是中原。

那里有西陵皇城。繁华的都城，热闹的街市。我们都不喜欢那里，因为那太过明亮。人们的目的都太明确，而太有目的性的事情，我不喜欢。就好象杀人。我也许会因为看到花朵的艳丽而把遇见的仇人全部留下性命，又会因为听见枫叶凋零时的叹息而杀掉所有的路人。

我很讨厌皇榜，因为很多人都会为了赏金而揭下来找我比剑，可是每次结果都一样，他们只会给我增加杀人经验。

我远眺西侧，仿佛看到了无数的栏杆与刀枪，我开始觉得眼痛。

江南的南方，是个叫雷泽的地方。

这是个我很喜欢的地方。阴霾与诡异在这里得到了诠释。沼泽满野，尸骨遍地。作为暗杀者，这里就是天堂--对于旅行者来说，这里是他们着手交代遗嘱的地方。

在这里，我没有放走过一个仇人。

我看向包包的眼睛，他眼里坚毅与空愁不断交错。

我无奈地对着他耸耸肩，我知道他不可能会去那里。

“你要去哪？”我又问了这个问题。

傲月在薄雾中朦胧，如同戴着面纱的少女。繁星璀璨地好象闪耀光芒的剑尖，风扶动我的配饰，仿佛慈祥的母亲，哼着甜蜜的曲调，轻摇摇篮。发丝在紫色的空气里动荡，缠绵了整个夜晚。脚边的落红悄悄淌去，带走了满怀的留念。我呼吸急促，甚至感到将要窒息。

包包笑，豪壮而慷慨，如同天下最后的神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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