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我在游戏刊物做编辑做了一年多,这曾经是我梦想中的职业。
在这个天上掉雪的圣诞节的日子里,我无法找到自己的位置。所以我选择了窝在家里,把还没有做完的版面带回家。如果非要给一个理由,那么只是因为在这离我的家乡——那富饶的南方——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,我分不清东南西北,找不到著名的商业街,更没有可以在闲暇时间举杯言欢暴粗口畅谈的好友,我甚至还很讨厌这北方冬天必然会有的雪。
读编栏目是许多读者最喜欢看的,因为他们在这里感受到自己被重视被关怀,可是对于编辑来说,读编却是最恶心的东西。我现在每次做读编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想念回锅肉的蒜苗香,转而更加百般自虐地做读编版。任何好吃的回锅肉吃上一个月也会腻味,我的邻居一个很女性化的大胖子总这样说。
从开始想念回锅肉到肚子咕咕叫,我今天只用了一刻钟。“胃病不是病,饿起来真要命!”我自言自语着,从桌子上爬起来找食物,终于在报纸和杂志堆里翻出放了一个星期的全麦饼干。这是我以减肥为借口买的零食,他们总是在我空虚的时候让我重新坚强起来。
狼吞虎咽了所有饼干,我享受地咂了咂嘴,翻出最后一包红塔山,对着窗户抽将起来。楼下花园的秃树上挂满了10块一大板的小彩灯,一些小孩子和年轻父母们在绕着圈儿溜达,他们是不是在哀愁自己的青春走得太早,不能在这圣诞夜的晚上出去狂欢happy?小孩儿叽叽喳喳地冲来冲去扔石头大吼,这些父母们不得不紧紧跟在孩子身后,真是可悲。我拧灭了烟头,一个小子看到了烟头散落的火星,大叫着对他的父母说,看,那个女人在抽烟!
我突然仓皇起来,狼狈地关上窗户拉紧窗帘。
工作是做不完的!我重新坐回电脑前,鼠标一阵乱晃QQMSN纷纷上线。
“宝宝,我的稿费怎么还没到啊?你帮我查查看我最近几个月写了多少好不好,好宝宝呀知道你最好了!”
“……我在家没在公司,上班了再帮你查吧。”
“好吧,9月到11月的稿费哟,谢谢了。”
“我这边只查得到你给我写的,你给其他编辑写的你自己问他们。”
“啊……不是吧,你帮我问问他们吧。”
“……再说吧,你有空提醒我,我最近记忆不好老忘事。”
“哎,只好这样了。我改天提醒你,现在出去玩了,阿宝你今天过节都不出去和男朋友玩的?”
“……你玩儿去吧,我事情还没做完。”
“嗯,圣诞快乐,88。”
“8……”
NND,这些天杀的作者,稿子才交几天就在催稿费,刊物上写得清清楚楚三月内给稿费,我们哪次有拖欠过三个月的?再说现在不拖欠的游戏刊物一只手就数得出来,还唧唧歪歪唧唧歪歪,shit!诅咒你做一辈子游戏编辑!
诅咒完作者,我忿忿使出隐身大法,安心做该死的读编版。随手拆了一封信,用订书机订好。
回想起去年刚来报社,第一天上班,一个长着一副欠抽样的男生操着湖北腔普通话对我说,“阿宝,拆信的时候不能撕粘了邮票那边。”“阿宝,订信的时候要统一把信封横着订在左上角。”“阿宝,用过的内容要用红笔在信上标注出来。”“阿宝,……”。
我就不订好,我就不用红笔标注,越想越郁闷,我很笨么,你就比我早进来两个月,犯得着这样子折腾我么,我的智商有这么对不起观众么?还好这家伙已经滚蛋了,不然我还得扎小人诅咒他。
你看,我就是这么样一个效率低下的编辑,我自己也常常意识到这一点,并且一边展开自我检讨一边又点燃一支塔山。看看这封信,唔,字很漂亮,纸也干净。许多读者在信里问,X编辑是不是真的很帅呀?M编辑是不是真的暴力女生呀?编辑部什么时候再招编辑呀,人家好想去编辑部看看你们呀!
其实还真有不少读者来编辑部观光,有次一个中学生样的少年羞赧地磨进编辑部,小声问谁是X编辑,谁是M编辑,我一看这孩子长得一脸青春,脸腾地红了起来,想这小家伙不会挨着问吧?结果他还真是挨着座位问了过来,居然还掏出笔记本来让编辑们签名。我拿笔的时候心想,哎,我这字儿能见人么,结果一走神儿,笔划出去老远……我只得尴尬地说,不不不好意思啊,他倒爽快,连说没事没事,就转去了邻座的同事那去了。
我盯着显示器,半天蹦出一句话,那读者真知道我是谁么……几许哀怨呀!
再看看我手上这封信,这位读者在信里说,他很向往做一名游戏编辑。以往我都不会仔细想怎么回复他,因为编辑其实是不会回复任何信件的。哪怕是有那么几封信,真实地触动了我想要提笔回信的冲动,我也会在字太丑的现状下萎靡下来。
但是我很想告诉他,编辑不是可以每天上班只玩游戏的,编辑不是像你们在刊物上见到的那样嬉笑怒骂无所顾忌的,那许多的趣事中,又有多少是我们这些人在夜晚的灯光下搅尽脑汁杜撰出来的。
重新打开窗户,花园里的人们也早已不见了踪影,树上的彩灯闪烁不停,很冷。我又点了一根烟,这回不会再有小鬼指着我大吼了,哼。
以前的男朋友问我,为什么老抽同一个牌子的烟,我说我这个人认定了的东西,很少改变。后来,我便来到了这个城市,和他分了手。他说,你把游戏看得比我重要,我认了。不过我想纠正一点,我不是一个狂热的游戏爱好者,我只是离不开与游戏私定终生的这份快乐,为了游戏更好,我要做一名游戏编辑。
一个人太执拗终究不是什么好事,他在最后消失在我的视线中前说了这么句话。我现在抽着烟,想起他这句话,觉得还是有一些道理。
在这个圣诞将至的日子里,我丢掉了这份编辑工作,这最后一期的读编版,便也就这样在圣诞的欢歌中结束吧。
我扬起手,耀眼的烟头坠向黑暗中明明灭灭的灯光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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