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当我从那个混沌而冗长的梦中醒来时,枕边的手机正欢快地叫个不停。很难分辨出那是闹钟铃声还是来电铃声——尽管它们是两首完全不同的曲子。这其实很容易理解,如果你和我一样,在清晨六点入睡又在夕阳西沉的傍晚醒来,恐怕会有同样的困惑。
电话是“亢奋”打来的(这个绰号源于大学时他每每谈起《超级机器人大战》系列就不能自已的癫狂形象):“在干嘛呢!还没起床?我都在商业街那家电玩店门口排了一天的队了!”
“哦,是么……又出什么新游戏了?”
“你不看游戏新闻的么?亏你还是个吃游戏饭的!”
“说吧,什么游戏?”
“MGS 5!Jesus,KONAMI这次居然没有跳票……”
“不要用游戏来亵渎上帝,会遭报应的……”我疲倦地合上了手机,将身子重重甩回床上。
这时厨房里细碎的切菜声开始变得清晰起来,隐约还能听见一两声轻快的哼唱——果子大概又在做生菜沙拉了。我闭着眼睛,四处摸索着外套和裤子,回味着最后一丝睡意。
“果子,我裤子到哪儿去了?”
“哦,中午熨了一下。等等我给你拿过来。”
房门打开了,植绒面料的长裤在空中划出道弧线,扑在我的脸上,隐隐有股冬季阳光特有的味道。
“饿了没?冰箱里还有半瓶牛奶,午饭放在桌上的。”
“哦。”
“对了,今天红旗商场大减价,晚点一起去瞧瞧吧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刚才一朋友打电话来,说有急事,我得出去。”
“哦……”
我费力地将双脚笼进裤子里,屐着拖鞋踱到客厅。翻出牛奶,和着饭菜大口地咀嚼起来。果子抱着手倚在门框上,安静地看着我。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于是打了个虚伪的饱嗝,说:“吃饱了。”就开始收拾杯碟。她想帮忙,被我抬起胳膊挡开了:“没事,就俩碟子,自己来。”
洗完碗筷,我躺到了客厅的沙发上,从抱枕下面抽出一沓报纸,漫不经心地翻了起来。电视机是开着的,新闻联播的主持人正在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小布什参加节日派对。
“节日?什么节日……”我小声地嘀咕着。果子拖着尘拖,从我身边经过,诧异地看着我。
“你不是说有急事么?”
“啊?哦……我忘了,这就出去,就出去。”
我在玄关穿好鞋子,拉开门正准备出去,突然听见她在背后叫我:
“陈门。”
“嗯?”
……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……”
十二月的城市干燥并且寒冷,呵气成雾。我想自己的鼻子一定冻得通红了,像个彻夜酗酒的流浪汉。面前是个十字街口,向左是市中医院,向右是新世纪双语幼儿园,正前方是本市最大的连锁网吧“11th Avenuet”——我还有它的会员卡。向哪儿走?在走出家门之前我没有主意,现在也没有。
“去上网?别扯淡了……好不容易申请了两天的AFK,难上又要跑上去陪他们继续无休止的副本么?那样和在家里耗着有什么区别?”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自己家所在的楼栋,一片漆黑。只有两扇窗户还亮着灯——那是我的家,和我的楼上。
果子其实是个好姑娘。我点了根烟,开始原地踱步。一年前的那个下午,她坐在喧闹的网吧里,神情安静地看着日剧。我被她稚气并且单纯的眼睛迷住了,就停下手中游戏,走过去对她说:
“你好,我叫陈门,我想做你的男朋友……”
于是,她就成了我的女友。
热恋的日子永远都是甜蜜而短暂的。短暂,是因为它结束得太快,而且猝不及防。三个月后的某一天,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兴趣再听她讲最新日剧的剧情了,而她对我终日叨念的副本、魔法,以及颜色各异的虚拟装备也只能报以应付的微笑。我似乎无法走进她的世界,她也不能理解我的生活。日子愈发地真实而乏味。
但她并没有离我而去,她告诉我她的要求并不高,只要能在每个属于情人的节日里陪她一起度过,就足够了。我点了点头,答应了。
事实上我也不能解释一个对游戏完全丧失了兴趣的人,为什么会终日麻木地继续沉溺其中,重复一次又一次机械的键盘操作——就像个生产线上的熟练工。可工人是为了养家糊口,自己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