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
巨浪滔天，借着月光勉强可以分辨方向。李老汉只知道兵营在江西，却不知道有多远。他盘算着先渡过江去，沿着江边一点一点肯定能找到。可是巨浪容不得他把握方向，几个浪头过来，已经不知被打到哪里了。他打鱼一辈子，可从来没在夜里行过船。本以为不过是比白日里黑一点罢了，哪想到那黑漆漆的巨浪能盖过天上的月亮，能让小船不翻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等浪稍小一点的时候，李老汉发现他已经在江心了。四面八方都是水，偌大的江面上只有这一叶扁舟。船上的楔子被浪头打得吱吱响，没准下一个浪头就能把船拍碎。小船随着浪头颠簸，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岸边。李老汉抬头看了看满天的繁星，心中突然感到说不出的畅快。他想在船上大声唱歌，也不知道对岸的儿子和背后的妻子能不能听得见。他真的放声大唱了，歌声立刻就被大浪淹没，连他自己都听不见。他从小就不会唱歌，心想如果旁边有第二个人听见一定觉得难听无比。可他还唱，会的歌唱完了就哇哇大叫，叫得嗓子沙哑。如果六子看到他这副模样，一定会吓得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。老疯子。
远处黑暗中亮起了点点火光，那里有他的儿子在等他，他一定要把儿子带回家。他觉得那火光忽远忽近，想着自己大概永远也到不了岸边。李老汉把冷饭掏出来塞进了嘴里，振作精神扶好了桨。接连不断的浪头拍得他没有歇脚的机会。望着儿子待着的江岸，有一阵子他仿佛觉得自己一步就可以跨过去，仿佛听到了噪杂的人声，仿佛看到军士们在四处奔忙。李老汉回过头，不知什么时候几艘黑漆漆的巨轮出现在身后。转瞬间巨轮上亮起了点点红光，这红光化作了无数条红线，越过李老汉的头顶向对岸飞去。老汉抬头望去，如同在梦里一般，一道道火龙盖过了苍穹，江面仿佛被落日的余晖照耀，映得彤红。
“活捉曹贼”的喊声铺天盖地，随着那一道道红光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李老汉站在小船上，他想他那在江边盼夫的妻子，和在对岸思乡的儿子，此时一定和自己看到同样的美景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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