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
傍晚,李老汉提着两条鱼推门进屋。
屋里头的赶紧抹了抹眼睛,站起来准备弄晚饭。看见了他,说:“你怎么不把鱼直接换了米,明天再换就不新鲜了。”
李老汉说:“我今天晚上去一趟江那边,把这个给守门的,没准就可以让我见儿子咧。”
屋里头的听了,坐在门坎上只是哭。李老汉说:“你怎么又哭了?”屋里头的说:
“一年前,我儿子跟我说要去荆州,到现在也没回来。现在我男人也跟我说要去荆州了。”
李老汉说:“臭婆娘你发魔瘴了么,我要去看我儿子,又不是去当兵。”
屋里头的说:“六子他们从来都不敢到军营那边去。”
李老汉说:“他那尖嘴猴腮的样子,一看就是细作。我一个老汉,不过是给他们带两条鱼去,都能当他们爹的人了。”
屋里头的不说话,边哭边拿出家里的米,倒米的时候,她比往日里多舀了一碗。
吃过饭天已经黑了,屋里头的捧出一个小陶碟来,在里面倒了一点豆油,插上了捻子。李老汉骂她:“你疯了么,好好的拿油点灯做什么?不过日子了么?”屋里头的轻轻说:“我就要点。”
李老汉把棉衣紧了一紧,把晚上剩下的凉饭包个包塞到衣服里。
屋里头的看着他,说:“我生儿子的时候,刘婆子说他福大命大。你不要去了。”
李老汉说:“没事,今晚上月亮足,夜船行得。”
屋里头的又说:“我和你一块走。”
李老汉骂她:“没见识的臭婆娘,我要你做什么,掀我的船么,快滚回屋里去。”
屋里头的说:“江上风大,少张口,小心回来肚子疼。”
李老汉又骂她:“臭婆娘。”关上门走了。
走到江边,李老汉回过头,黑夜凝固在眼前,原本和自己双手一样熟悉的家乡,现在连形状都看不清了。黑暗中还有一个黄盈盈的小点,那是他家的小灯,好象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样。
四
天上飘起了一粒粒小雪花。李老汉走到船边,解开了身上的棉衣,把下午里准备好的苇子草裹在了身上。这不仅是为了御寒。他听六子说过,兵营周围都有巡营的兵,一看到陌生的船,不答话就射箭咧。也许这苇子草能挡得了箭呢。李老汉想着想着,心里就有点发毛,忍不住又在身上多裹了几层,穿上了棉衣前襟都合不上。
夜晚的江面上风急浪大,李老汉抖擞精神,驾着小船在浪涛中上下翻飞。江上的寒风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棉衣,李老汉冻得浑身哆嗦,想着现在要是能有碗老酒该多好。以前小三还在的时候,鱼要是打得多了,他们两个就趁着去亭里换粮食的机会偷偷到老孙的店里吃饱了酒。到傍晚的时候爷俩才一人背着一袋粮食摇摇晃晃的走回家,屋里头的迎面冲着他们骂:“吃完了酒开船,你们两个想弄翻了船下江寻宝贝去么?”李老汉笑吟吟地把粮食放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:“亭里六家铺子门口挂的,才要三个钱。这上有个洞,我觉得不碍事就买了。”屋里头的接过布来就骂他:“你个败家的东西,好好的不买粮食买什么布。”
现在用这块红布做成个小袋子就挂在李老汉的腰上。原本这袋子是屋里头做给他放烟丝的。去年开春的时候一个大浪打来烟杆掉到江里头去了。六子说到亭里找相好的竹匠给老汉再打一个。李老汉说,抽这花钱的玩艺干什么,就一直没弄新烟杆。这小红口袋却一直跟在老汉的身上。如今这袋子满是污迹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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