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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就是主流社会概念中的“残障人士”,因为我天生盲目。一些朋友们告诉我这样很酷,因为我不必用眼睛看,也能分辨出许多明眼人“看不见”的东西。这一缺陷使我有机会张开心眼,用内心的光芒照亮外我的三维空间。当然,我自己认为这不算残疾,而且也不打算与社会福利部门争辩。
再用一些文字简单介绍我的经历。我十岁起学易,广结天下奇人异士,慢慢积累了一些名声,替人看病消灾、指点迷津一类。我的生意原则很简单,我不会见死不救,别人也不该知恩不报,大致有个良心道理才是。
去年夏天,朋友请我去看一个病人。她的名字叫阿玫,是我那个朋友的女友的表妹。朋友告诉我说,“心理医生也看过了,说她得了什么游戏痕症候,治了一年也没见起色。”
“那女孩子有什么异常?”我问朋友。
朋友的声音有些踌躇,我知道他是怕我觉得荒谬,所以犹豫:“哎,她觉得自己是游戏里的角色,另外有人在操纵她的行为和意志。她家境殷实,正经的兴旺人家,只这一个女儿……如果不能治,哎,教人说什么好?”
于是我答应去看看她。
阿玫闭门不肯见我,我听到她对她的父亲说:“我不看江湖医生。”
“我问过人了,大家都说他灵,不是平常的江湖医生。”
阿玫似乎穿一件宽大的衣服,我猜是睡袍。我没有“看”到她,我是觉察到的……我觉察到阿玫的“神情”是戏谑的……不过我不生气,她是聪明美丽的女子。这样的女子让我体味到生活本来很美好——虽然做人常有些挫败与自卑,仍然是美好的。
我正坐在客厅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,他们父女二人在房间里小声争论。我托我的朋友转告她,“只当是朋友间随便聊聊。说治疗什么的,不敢当不敢当。”总之说了一些好话。
后来我和阿玫做了一年零三个月的朋友。我假装相信她所有的话,教导她假装病愈,不再让周围的人担忧。阿玫得到了一个肯听她说话的人,心情渐渐转好。而且,当她肯作假演戏之后,她所感受过并深受困扰的,来自至亲好友的冷漠、回避、压力等等也开始减轻了。她深深理解了我告诉她的话,“不去追究真相是我们所有人的存在模式,不要想突破它,突破它将带来灾难。”
她开始穿颜色鲜艳的衣服——我不喜欢她那样穿——我爱她原来喜欢的白色,所有鲜艳的颜色在我的概念里不过是深浅不一的灰。当然,只要她心情好,随便她怎样穿。
我得了她家不少报酬,逢个大小节日、或者随便找个由头,恭恭敬敬地送来。我也不便拒绝,“拒绝”在病人家属的感觉里,和“不能治”是一个意思。我一律收下,只是全记下来,等她的状况再稳定一些,全部送还给她。她并没有什么“病”,怎么敢收她的问诊费?我前面说的良心道理,可不是拿来装饰门面的。
当得知阿玫的死讯后,我把这笔账捐给了一个一心想做隆胸手术的女孩。刚刚听闻阿玫死讯的那段时间,我的心情低落。只想让适合这个世界的人,快快圆了自己的梦吧。
我用了一些时间治疗自己的伤痛。
我想说说阿玫的故事,真正的阿玫的故事。前面的那些,其实只是她与我故事的交集——也许,只有我才耿耿于怀,它只是我的故事。
阿玫的童年生活中充满着各种控制欲旺盛的成年人。这个问题,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遇到,只是无法和阿玫比。父亲认为她是家中的另一个听话的女人。母亲命令她:“你要听我的话!”母亲将种种忧虑转化为对“不能控制”一事的惧怕。母亲追求“可以控制”这一感受,甚至到达了难以理解的程度。幼儿园和学校中的老师忽视阿玫,因为她已经够乖了,不需要再注意。
阿玫曾对我说:“我想摆脱那个声音,那个声音告诉我该做什么、不该做什么。如果我不听,我将受到惩罚。”
“什么惩罚?”
她想了想,然后说:“我也不清楚,或者,是孤独吧。”
当时,我问她,“那个声音是操纵你的那个人的声音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
阿玫说,“我觉得,是那个人的声音。”
阿玫把“那个人”称为“柜子里的人”。她说,她从童年时代起,习惯了在自己的房间里留一格空的柜子,心情不佳的时候就躲进去。后来有一次,她恋爱失败,刚想躲进柜子里,却看到柜子里已经有一个陌生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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